在最新一集的精神藥理學節目「大腦信託:精神藥理學對話」(Brain Trust: Conversations in Psychopharmacology)中,西奈山伊坎醫學院(Icahn School of Medicine at Mount Sinai)的約瑟夫·F·戈德堡(Joseph F. Goldberg)醫師專訪了《身體記得住》(The Body Keeps the Score)一書作者、精神科醫師兼研究員貝塞爾·範德寇(Bessel van der Kolk)。雙方就創傷定義、傳統藥物治療的侷限,以及迷幻藥輔助治療的前景展開討論。
創傷的定義與依附障礙
範德寇在訪談中首先區分了一般痛苦的生活事件與真正的創傷。他認為,當事件發生時,若當事人無法言語或行動,且周遭缺乏能恢復安全感的人,該事件便會構成創傷。他指出,許多被稱為創傷的情況,本質上更接近依附障礙,也就是由理應提供慰藉的對象所造成的傷害。
在進行臨床評估時,他建議從當前的功能狀態著手,而非直接探詢創傷史,並需了解問題持續的時間。在他看來,創傷會廣泛改變知覺,導致神經系統呈現過度敏感狀態,進而影響認知、情緒、感覺運動與免疫功能,而非僅限於對特定觸發點的反應。
傳統藥物治療的限制
身為早期曾參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(PTSD)選擇性血清素再吸收抑制劑(SSRI)臨床試驗的研究者,範德寇表示,抗憂鬱劑對於具備顯著創傷史的患者效果並不理想。在他由美國國家衛生院(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)資助的試驗中,88名PTSD患者被隨機分配接受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(EMDR)、百憂解(fluoxetine)或安慰劑治療,為期8週。在6個月的追蹤期中,成人期發病且接受EMDR治療的參與者中,有75.0%不再有殘餘症狀;兒童期發病者的比例則為33.3%,而百憂解組則沒有人達到此一緩解狀態。
「EMDR是我第一次看到患者好轉的情況,」範德寇表示。不過他也補充,對於遭受早期慢性虐待與疏忽的患者而言,單獨使用EMDR通常仍顯不足。
從產業面來看,當前精神醫學過度依賴藥物控制症狀的模式,正面臨結構性的反思。範德寇的研究與臨床實務提醒我們,創傷往往是神經系統與依附關係的全面失調,單純透過調節神經傳導物質來掩蓋症狀,不僅可能陷入多重用藥(polypharmacy)的泥沼,更忽略了身體與心理重建的本質。這對臨床實務的啟示在於,尋求動作導向、身體為本的療法,或是審慎評估新興的輔助治療,或許才是突破治療瓶頸的關鍵。
他批評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(DSM)拒絕納入發展性創傷障礙。他指出,此類患者經常同時符合注意力不足過動症(ADHD)、雙極性疾患與憂鬱症的診斷標準,這種現象容易導致沉重的多重用藥情況。同時,他也質疑在該群體中使用低劑量抗精神病藥物的做法,認為阻斷多巴胺會削弱患者的動機與快樂感受。作為替代方案,他提出瑜伽、武術、身體工作等動作與身體導向療法,以及神經回饋治療與迷幻藥輔助治療。
迷幻藥輔助治療的臨床觀察與爭議
範德寇曾擔任第3期MAPP1試驗的研究員。在該試驗中,90名重度PTSD患者被隨機分配接受3,4-亞甲基雙氧甲基安非他命(MDMA)或安慰劑的指導性心理治療。結果顯示,MDMA能顯著降低DSM-5臨床管理PTSD量表(CAPS-5)的分數。據他表示,多數參與者皆有長期的童年虐待與疏忽史,但在自我同理、情緒調節、物質使用及人際功能方面皆有所改善。
他將部分療效歸功於時間感的恢復:患者開始體認到創傷「當時發生了,但現在沒有發生」。他強調設定與環境的重要性,並警告在高度神經可塑性的狀態下獨自重溫創傷,可能會造成二度創傷。對於具備精神病傾向的患者,他則建議避免使用迷幻藥。在臨床實務上,他表示未必需要在治療前逐步停用SSRI,儘管這可能會稍微削弱迷幻藥的效果。在他個人無法合法使用MDMA的實務中,他則使用氯胺酮(ketamine),並回報了與MDMA相似的成效。
針對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(FDA)於2024年做出不批准MDMA輔助治療的決定,他抱持公開批評的態度。同時他也警告,若臨床醫師隨著這些藥物普及而變得鬆懈,1960年代所見的危害可能會重演。
「我們傾向說這位患者對治療有抗藥性,」他說,「但我喜歡說,事實上你可能是對學習有抗藥性。」
後續觀察
隨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對迷幻藥輔助治療的審查引發討論,學界對於非傳統療法的接受度正逐漸轉變。未來這類以身體與神經系統為核心的干預方式,是否能納入主流精神醫學指引,仍有待後續臨床試驗與法規政策的進一步發展。
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,原始報導由Psychiatric Times發布。
常見問題 FAQ
什麼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(PTSD)的傳統藥物治療限制?
根據研究指出,抗憂鬱劑對於具備顯著創傷史的患者療效有限,且傳統藥物多半專注於控制單一症狀,容易導致多重用藥的問題,無法全面解決由依附障礙和神經系統失調所引起的深層創傷。
為什麼貝塞爾·範德寇醫師認為EMDR比傳統藥物更有效?
臨床試驗顯示,接受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(EMDR)治療的PTSD患者,在追蹤期中出現顯著的症狀緩解率,遠高於使用百憂解或安慰劑的對照組,顯示動作與心理歷程並行的療法能更有效地處理創傷記憶。
迷幻藥輔助治療在PTSD治療中扮演什麼角色?
臨床試驗顯示MDMA等物質能顯著降低重度PTSD患者的症狀評分,並改善自我同理與情緒調節,其核心機制在於幫助患者重新建立時間感,認知到創傷已是過去式,但其應用仍需嚴格控制環境並排除特定精神病傾向患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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