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鍵數字:一場90分鐘的劇場演出,動員3位聾聽演員、1位手語指導,卻在排練兩個月後,讓聾人演員的手語流利度被朋友「突然發現進步了」。這不是什麼手語速成班,而是《聽見你的聲音》劇場排練現場的真實效應。
「大家好,我是大樹,今年18歲,是一名聾人,這是我寫的第一本書,希望不要是最後一本。」舞台上,聾演員鄭昆興以手語獨白開場。這句話不是劇本台詞,而是他飾演的角色——聾人高中生大樹——的第一句自我介紹。但有趣的是,你幾乎分不清楚,那一刻站在台上的是大樹,還是鄭昆興自己。
《聽見你的聲音》這齣戲,故事架構其實很簡單:聾人高中生大樹想探索自我、認識世界,於是他開始接觸聽人朋友。過程中他發現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盲點,「不是我聽得到,我就真的能了解比較多,很多時候是來自於自己心裡面的那道牆。」編劇李承寯在受訪時這麼說。
但簡單的故事背後,藏著一個不簡單的命題——當一個聾人想「聽見」自己的聲音,他需要的不只是聽力,而是一面鏡子。而這面鏡子,往往是透過與聽人的碰撞,才慢慢浮現形狀。
📊 數據總覽:聾聽共演的現實距離
根據衛福部統計,臺灣領有身心障礙證明之聽語障人數約12.6萬人,但全國具備專業手語翻譯資格者僅約300人。換句話說,平均每一萬名聽語障者,僅能分配到約24位專業手語翻譯員。這還只是檯面上的數據,若考慮到自然手語與文字手語的差異、各地區資源分配不均,實際溝通斷層只會更大。
這組數字說明了什麼?說明在現實生活中,聾人要找到一個能順暢溝通的人,本身就是一種奢侈。而《聽見你的聲音》這齣戲,某種程度上就是在劇場裡,把這種奢侈變成日常。
三個角色,三種距離
這齣戲最精巧的設計,在於它用三個角色,呈現了聾社群內部的「距離光譜」。手語指導蕭匡宇說得很清楚:「大樹是一個18歲的高中生,設定手語是自然手語。鄰居大姊姊宜恩跟著大樹學習手語,學得不錯,但又不是像聾人一樣這麼溜。兩個角色的手語程度跟狀態要去設計,花了很多時間琢磨。」
這不是單純的「聾 vs. 聽」二元對立,而是更細緻的光譜:一端是使用自然手語的聾人,另一端是完全不熟悉手語的聽人,中間還有一個「學過但不夠道地」的橋樑角色。聽人演員羅振佑也坦言:「很不認識手語,很不認識聾人的族群。逸翔這個角色透過認識大樹以後,好像試著想要慢慢了解這個文化,甚至也想要更了解自己一點點。」
換句話說,《聽見你的聲音》不只是在演聾人的故事,它是在演「任何一個試圖理解不同世界的人」的故事。只是這個「不同世界」,剛好是無聲的。
而聽人演員廖曉彤詮釋的宜恩,則帶出另一個層次:「她可能基於對大樹的擔心、保護,用這樣的方式跟大樹還有聽人相處。她忘記關心自己,忘記去聽自己的聲音。這齣戲叫《聽見你的聲音》,但在宜恩的角色裡面,她都是在聽別人的聲音。」
這句話很有意思。如果連聽人都不見得能「聽見自己」,那「聾」與「聽」之間的界線,或許從來就不只是生理上的。
兩個月的排練,改變的不只是手語
鄭昆興在受訪時分享了一個很真實的轉變:「我自己的生活也因演出全手語角色受到非常大的影響。以前我使用口語跟文字手語,朋友都看不懂。進入大樹這個角色兩三個月後,朋友忽然發現我的手語進步了。」
注意,他不是「被教」手語,而是「進入角色」之後,手語自然進步了。這中間的差異是什麼?是動機,是沉浸,是「有一個非用不可的溝通情境」。劇場提供了一個讓聾人「不得不被看見」的場域,而這種被看見,反過來強化了他們表達的自信。
從角色回歸自我,從對角色的共鳴與差異中理解、詮釋、成長——這句話說來文謅謅,但鄭昆興的例子告訴我們,它真實發生在排練場的每個星期。
編輯觀點:從產業面來看,臺灣的藝文圈這幾年其實不缺「共融」題材,但多數停留在「做公益」的層次,把聾人擺上舞台就覺得完成任務。《聽見你的聲音》比較不一樣的是,它把「手語程度差異」當作戲劇張力的來源,而不是障礙。這意味著劇組願意花時間去雕琢自然手語跟中級手語的細微差別,而這種專業細節,正是臺灣表演藝術跨向真正「共融」的關鍵一步。如果未來能有更多資源投入手語表演人才的長期培訓,而不是單打獨鬥的專案製作,這個領域的爆發力會很可觀。
從數據推演的趨勢:劇場會是聾文化的下一個出口嗎?
如果我們把視角拉高,會看到一個有趣的趨勢:臺灣聾人社群的自我表達需求正在上升,但可供他們表達的場域卻沒有同步成長。根據文化部統計,近年申請「共融藝術」補助的團隊年增率約15%,但其中具備專業手語指導的製作案,占比不到三成。換句話說,七成的共融製作,其實缺乏真正的語言專業支援。
《聽見你的聲音》有蕭匡宇擔任手語指導,這不是偶然,而是必要。沒有這個角色,劇中的手語只會是「比畫動作」,而不會是「語言」。
從市場面來看,臺灣約有12.6萬聽語障人口,若加計其家屬與相關從業人員,潛在的聾文化消費群眾粗估在30萬人以上。這群人有文化消費需求,卻長期被主流藝文市場忽略。《聽見你的聲音》這類製作,某種程度上是在填補這個市場空白——而且它不只是賣給聾人,它賣給所有「想理解另一種生活方式」的聽人。
有趣的是,鄭昆興自己的轉變說明了另一個潛在趨勢:當聾人演員有機會演出「為自己量身打造」的角色時,他們的表演能量和語言自信會同時爆發。這不是同情,這是專業——而專業,是可以被市場定價的。
數據告訴我們什麼?
回到最一開始的關鍵數字:兩個月排練,讓聾演員的手語被朋友「突然發現進步了」。這個數據背後的真實意義是:當一個人被放在對的位置、用對的方式被看見時,改變的速度會遠超預期。
對一般人來說,這齣戲傳達的訊息其實很簡單:你不需要學會手語才能靠近聾人,你只需要願意「聽」——而這個「聽」,很多時候是用眼睛的。
對產業來說,數據已經在那裡了。12.6萬人的潛在觀眾、300位手語翻譯員的供給瓶頸、15%的共融藝術年增率——這些數字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:聾文化相關內容的市場需求是真實存在的,而且正在成長。問題只在於,我們有沒有足夠的專業人才、足夠的製作水準,去承接這股需求。
《聽見你的聲音》至少證明了這件事:當劇場認真對待手語、認真對待聾人演員時,觀眾是看得見的。鄭昆興從「使用文字手語」到「自然手語被朋友認可」的過程,不只是個人成長,更是一個產業的縮影——臺灣的表演藝術,正在從「為聾人做戲」走向「與聾人一起做戲」。
這個轉變,或許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快。
寫在最後:你能做的事
如果你是一般觀眾,下次看到「聾聽共演」的節目,請給它一個機會。你不是去看「弱勢」,你是去看一種你可能從未體驗過的溝通美學。如果你在藝文產業工作,問問自己:下一檔製作,有沒有可能多編列一筆手語指導的預算?那筆錢不是慈善,是專業投資。
因為真正的共融,不是聽人放下身段去幫助聾人,而是兩群人走進同一個空間,然後發現彼此都還有一些牆,值得一起敲一敲。
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,原始報導由公視新聞網發布。
常見問題 FAQ
《聽見你的聲音》這齣戲的主要演員是誰?
主要演員包括聾人演員鄭昆興(飾演大樹)、聽人演員羅振佑(飾演逸翔)與廖曉彤(飾演宜恩),分別代表聾人、聽人與橋樑三種視角。
這齣戲的聾聽共演是什麼意思?
聾聽共演是指聾人與聽人演員共同參與演出,劇中同時使用手語和口語,並透過字幕或即時翻譯,讓不同溝通方式的觀眾都能理解劇情。
手語指導在劇場中的角色是什麼?
手語指導負責確保演員的手語表達符合語言規範與角色設定,包括自然手語與文字手語的區別,並協助聾聽演員之間的溝通順暢,是共演製作的關鍵專業人員。
臺灣的聾人人口有多少?
根據衛福部統計,臺灣領有身心障礙證明的聽語障人口約12.6萬人,但具備專業手語翻譯資格者僅約300人,溝通資源相對不足。
一般觀眾看不懂手語可以去看嗎?
可以。這類演出通常會搭配字幕或口語翻譯,且戲劇本身透過肢體與情感傳達,即使不懂手語也能理解劇情,反而是認識聾人文化的好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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