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據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博士吳佩芳的最新自述性文章,她的人生劇場始於復興崗操場,當年身穿藍衣白裙、腳踩高跟鞋,以每分鐘一百四十四步的木蘭小快步通過閱兵臺。這不是一篇軍旅回憶錄,而是一個臺灣劇場研究者用身體丈量時代、用素箋書寫記憶的獨特敘事。
那一年,帷幕拉開的時候,她還沒聽懂序曲,就被推上了舞臺。復興崗的操場被烈日曬得發燙,高亢的口令與軍樂聲中,汗水沿著帽簷滑落,腳底的水泡結成厚厚的繭。高跟鞋叩擊地面的頻率,是每分鐘一百四十四步。這個數字後來沒有出現在任何學術論文裡,卻被刻進了她的身體節奏。
「當時,我以為自己接受的是紀律的鍛鍊,學習的是一名軍人應有的姿態。」吳佩芳在文章中寫道。但多年後,當她走進劇場研究,重新凝視那些關於身體、儀式與表演的論述,那片操場在她眼中變成了一座沒有帷幕的劇場:口令是臺詞,隊伍是走位,身體是一頁被時代書寫的劇本。
這個視角的翻轉,幾乎定義了她日後所有的學術與創作路徑。
築景者的偏執:當易卜生遇上臺灣劇場
離開操場之後,吳佩芳走進了校園內的鏡框式舞臺。真正讓她著迷的,不是聚光燈下的明星演員,而是那些隱身幕後、以雙手築夢的築景者。她曾在劇場一隅,看見築景者躬身於方寸舞臺模型前,挪移一株枯木、一截殘垣、一方石階,細細推敲城郭的比例、山巒的起伏,以及演員行走其間的每一道視線。
那個專注的身影,讓她想起了易卜生筆下的建築師索爾尼斯。不過,這群劇場隱者追尋的,從來不是挑戰神祇的榮耀。他們用雙手搭建了《藍與黑》的流亡遷徙、《郭子儀》的朔方旌旗,也在金門擎天廳將《田單復國》的黃金臺與即墨城重現於舞臺上。
編輯觀點: 從產業面來看,吳佩芳的敘事恰恰揭示了臺灣劇場史一條被忽略的線索——軍中劇隊與外臺戲班之間的隱形血脈。那些在勞軍舞臺上飾演忠臣、巾幗英雄的演員,後來許多人流向了民間戲棚。換句話說,臺灣戰後戲劇的傳承路徑,從來不是直線前進的。如果我們只看國家戲劇院的節目表,大概永遠不會發現,廟埕戲棚上的老藝人,年輕時曾穿著軍裝在擎天廳唱過《田單復國》。這種跨越體制與場域的移動,或許才是臺灣劇場真正的韌性所在。
從勞軍舞臺到廟埕戲棚:阿芬姨的七十年
吳佩琴與阿芬姨的相遇,始於一場田野調查。那天傍晚,西門町臺北天后宮前的戲棚,鑼鼓喧闐,聚滿觀眾。燈火映亮戲臺,七十多歲的老藝人提刀亮相,身影依然俐落如風。
回首當年,阿芬姨曾加入軍中劇隊,隨著演出隊伍巡迴各地,在勞軍舞臺上飾演忠臣、巾幗英雄。《臥薪嘗膽》、《木蘭從軍》等劇目一齣接著一齣,在營區燈火下輪番上演。她把角色的忠貞與家國情懷,唱成一代人的共同記憶,也唱進了無數軍旅青年的心底。
後來她離開劇隊,隨外臺戲班行走四方。歲月更迭,舞臺換了場景,觀眾換了容顏,戲服染上時光的印記,但初心始終未變。從勞軍舞臺到廟埕戲棚,阿芬姨將青春少女一路唱成了鬢髮染霜。吳佩芳坐在臺下記錄她的人生,看著她一步步將風霜淬鍊成自己的模樣。
這不是一個懷舊故事。對吳佩芳來說,阿芬姨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座活著的劇場史——她的身體裡同時藏著軍中劇隊的紀律、外臺戲班的韌性,以及臺灣戰後七十年社會變遷的痕跡。
素箋上的劇場:當舊物長出鰓,月亮摺成銀針
老屋、瓦礫、發條鐘、福州椅、賽璐珞娃娃——這些原本只是記憶深處安靜存在的舊影。可是當它們進入吳佩芳的詩裡,便慢慢離開現實的位置,成為意象,成為生命的隱喻。於是,發條鐘長出了鰓,在牆垣裡泅泳;月亮摺成銀針,把老街縫進夜色。
這種創作方式,帶著濃厚的劇場性。「它不是戲劇形式的再現,而是一種感受生命的觀看視角,」吳佩芳寫道。一扇門收藏著離別,也迎接重逢。那些看似沉默的物件,在幽微燈影之間,都有了屬於自己的生命與故事。
她寫詩的方式也很「劇場」——先凝視一個畫面,任它在心底流淌、悄悄呼吸,等它娓娓訴說,文字才循著節奏緩緩抵達。每一位讀者,都像是帶著自己的生命經驗走向舞臺,與詩相遇,也與自己相遇。
一首詩,在每一次閱讀中重新揭開帷幕,於不同心靈深處映照出各自生命的紋理。
數據背後的啟示
吳佩芳的生命路徑,其實折射出臺灣戰後劇場人才養成的特殊結構。根據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近年發布的「臺灣傳統戲曲從業人員現況調查」,目前活躍於外臺戲班的資深藝人當中,約有六成以上曾具有軍中劇隊或民間劇團的雙重訓練背景。這意味著,像阿芬姨這樣從勞軍舞臺走向廟埕戲棚的生命故事,並非特例,而是一種隱形的行業常態。
從復興崗操場的每分鐘一百四十四步,到西門町天后宮戲棚下的鑼鼓喧天,再到素箋上悄然生長的字句——吳佩芳用身體、用眼睛、用筆,走完了一條從紀律到自由、從集體記憶到個人書寫的弧線。這條路徑,或許比任何學術理論都更能解釋臺灣劇場的某種核心氣質:它永遠在體制內外、在軍與民、在國家與廟口之間,找到自己的生存縫隙。
戲服會褪色,掌聲終會遠去。但那些烙印在身體裡的節奏、留存在記憶中的光影,早已成為生命的一部分。人生最大的劇場,是一方舞臺、一座戲棚,也是一處閱兵臺。吳佩芳的故事提醒我們:我們既是臺上的演員,也是燈光散盡後,仍願意留下來凝望自己的觀眾。
下一次當你走進劇場、路過廟埕戲棚,或是翻開一本詩集時,不妨問問自己:我腳下的節奏,是每分鐘幾步?那些看似沉默的物件,又在我心裡長出了什麼形狀?
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,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。
常見問題 FAQ
復興崗的木蘭小快步是什麼?每分鐘幾步?
復興崗木蘭小快步是國防大學政治作戰學院(前身為政工幹校)女學員特有的閱兵步伐,每分鐘一百四十四步,節奏輕快獨特,成為許多女性軍旅生涯的集體身體記憶。
軍中劇隊在臺灣戲劇史上扮演什麼角色?
軍中劇隊在戰後臺灣肩負勞軍演出與文宣任務,同時培養大量編導、演員與技術人才。許多軍中劇隊成員退役後轉入民間外臺戲班或電視圈,成為臺灣戲劇產業的重要跨界橋梁。
吳佩芳的劇場研究有何特別之處?
吳佩芳的研究路徑融合自身軍旅經驗、田野調查與詩歌創作,強調以「身體感知」與「生命敘事」切入劇場史,跳脫傳統編年式的學術框架,更關注儀式、記憶與表演之間的內在關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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