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鋼鐵柵欄圍成的方形區域,孤零零地杵在公館商圈的人行道上。癮君子在裡頭吞雲吐霧,路過的行人像在看動物園。
「這根本是狗籠吧。」網路上的一張照片,讓臺北市政府花了不到一週時間,火速拆除這個剛設立不久的「格柵式吸菸區」。市長蔣萬安親自下令,衛生局手腳也快,二十七號發新聞稿對外宣布:拆了。
拆得快,是好事。但問題從來不在於拆得快不快,而在於——當初到底是誰覺得在行人徒步區放一個鐵籠子給人抽菸,是個好主意?
表象:一個籠子,兩種解讀
北市衛生局數據顯示,截至目前,全市指定吸菸區共兩百六十七處。其中包括十二處負壓式、一百九十處戶外開放式,以及政策推動前輔導設置的六十五處舊有吸菸區。
公館這個被罵翻的「格柵式吸菸區」,原本想解決什麼問題?說穿了很單純:癮君子在商圈隨手丟菸蒂、邊走邊抽,讓二手菸飄進店家,投訴電話接到手軟。於是衛生局想了個辦法——劃一塊地,圍起來,讓抽菸的人集中在那裡。立意良善,對吧?
問題是,一個政策的成敗,從來不在「立意」,而在「執行」。格柵式的金屬圍籬,高度約莫到成人胸口,四面通透,視覺上就是一隻鐵籠子。你讓一個人走進籠子裡抽菸,旁邊人來人往盯著看——說真的,這不是在解決問題,這是在羞辱人。
「我路過看到那個吸菸區,第一反應是:這是給人用的嗎?看起來比較像臨時拘留所。」一名在公館商圈工作的店員受訪時無奈地說。(引自中央社報導)
衛生局在拆除後的新聞稿裡提到,未來將檢討設置地點、外觀及與周邊環境的融合度。這句話翻成白話文就是:我們知道醜了,下次會注意。但「下次」之前,那兩百多處吸菸區,長什麼樣子?有沒有一致標準?
真相:不是狗籠的問題,是沒有標準的問題
北市衛生局這次倒是說了句實話:「未來將以負壓式、綠籬式吸菸區為主,由衛生局訂定設置標準,建立統一審核機制。」
這句話的關鍵字是「訂定設置標準」。換句話說,在此之前,吸菸區怎麼蓋、蓋在哪、長什麼樣子,根本沒有統一的規範。
兩百六十七處吸菸區,有的負壓、有的開放、有的格柵,有的可能是里長拜託設的、有的是商圈協會申請的、有的則是多年前留下來的。每一處的標準不一樣,品質當然參差不齊。公館這個只是剛好被拍照、被罵、上了新聞,其他還沒被看到的呢?
衛生局表示,預計今年底增設四座負壓吸菸區,一一六年再增二十四座。負壓式確實是相對先進的選擇——透過氣流控制讓煙味不容易外洩,也避免吸菸者與非吸菸者直接衝突。但問題來了:一座負壓吸菸區的建置成本跟維護費用,遠高於一個鐵籠子。衛生局有沒有編列足夠的長期維運預算?還是說,裝了之後就放著讓它壞?
「負壓式吸菸區的關鍵在於過濾系統和氣流設計,如果不定期更換濾網、檢修設備,很快會變成一個昂貴的裝飾品。」一名不願具名的空調工程師表示。
話說回來,吸菸區的「美學」問題,其實反映了更深層的結構性矛盾:臺北市到底想當一個「全面禁菸」的城市,還是一個「包容吸菸者」的城市?
各方角力:四百萬的AI監視器,與議員的質疑
就在吸菸區造型爭議還沒降溫的同時,民進黨市議員洪婉臻拋出另一個問題:市府編列了四百萬元預算,要在西門町、心中山商圈裝設二十支「AI偵測吸菸勸導設備」。簡單說,就是監視器搭配人臉辨識,一旦偵測到有人在禁菸區點菸,馬上用語音廣播趕人。
洪婉臻在考察時質疑,這項政策「至今無具體規畫及細節」。衛生局則回應,目前仍在測試階段,希望運用AI輔助取締。預估經費包含辨識技術訓練、資料儲存、設備購置等,總計四百萬。
說真的,四百萬買二十支監視器加AI語音,這筆帳怎麼算都有點微妙。一支監視器加廣播設備抓個二十萬,剩下的兩百萬拿去訓練AI模型和買硬碟?還是說,這筆錢其實包含了後續的維護與系統升級?衛生局沒說清楚,議員當然繼續盯。
但更大的問題在於:AI偵測到有人在抽菸,然後呢?
語音廣播:「您已在禁菸區域,請勿吸菸。」——你覺得一個已經點燃香菸的癮君子,會因為聽到這句就乖乖熄掉嗎?更別說,如果對方根本不理會語音,系統有沒有權限通報稽查人員?稽查人員多久能到場?到了場之後,證據力夠不夠開罰?
「科技輔助執法確實是趨勢,但如果只有警示功能而沒有實際裁罰機制,那就像裝了一個會說話的監視器,效果有限。」一名資深員警私下表示。
從產業面來看,衛生局想用AI解決人力不足的稽查困境,方向是對的。但四百萬的試辦計畫,必須搭配明確的SOP——包括警示後的處理流程、違規影像的保存與舉證方式、以及與警察局、環保局的橫向聯繫機制。否則,這二十支監視器,最後可能只剩「嚇阻」效果,而且嚇阻的對象還不一定是違規的癮君子,反而是被監視器對著拍的一般民眾。
深層影響:無菸城市的下一步,不是監視器
回到最根本的問題:臺北市的無菸城市政策,到底是目標,還是手段?
如果是目標,那麼所有的政策工具——吸菸區、取締、宣導、AI監視——都應該指向「降低吸菸率」這個最終目的。但根據衛福部國健署的資料,臺灣成人吸菸率雖然逐年下降,但近年降幅已經趨緩。換句話說,光靠禁菸區和罰款,已經到了邊際效益遞減的階段。
如果是手段,那我們就得問:無菸城市的「無菸」,是讓吸菸者消失,還是讓二手菸消失?
這兩個問題的答案,決定了政策的格局。如果只是要讓二手菸消失,那負壓式吸菸區確實是解法——把煙鎖在一個密閉空間裡,不要影響別人就好。但如果目標是讓吸菸者消失——或者更精確地說,讓更多人願意戒菸——那市府該投入的,就不是四百萬的AI監視器,而是更積極的戒菸門診補助、更友善的戒菸諮詢管道、以及更貼近年輕人的拒菸教育。
「我們支持無菸環境,但政策必須有溫度。把吸菸者當成潛在的違規者來監控,只會讓衝突更尖銳,不會讓問題消失。」臺灣菸害防制暨戒菸衛教學會一名理事指出。
換個角度想,公館那個被罵翻的鐵籠子,其實是一面鏡子。它映照出政策制定過程中的急躁與粗糙——急著解決投訴問題,卻忘了問「這個吸菸區長什麼樣子」;急著跟上科技潮流,卻忘了問「AI裝了之後怎麼執行」;急著展現執行力,卻忘了問「吸菸者的人權與尊嚴怎麼辦」。
衛生局說,未來會訂定一致性的設置標準,也會聆聽各界意見。我衷心希望這是認真的。因為一個好的城市治理,從來不是把問題關進籠子裡,而是讓不同的需求,在公共空間中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相處方式。
至於那四百萬的AI監視器——我會建議衛生局先把錢挪一部分,去做一份全市吸菸區的體檢報告。把兩百六十七處吸菸區的現況、維護紀錄、使用率、周邊居民滿意度全部盤點清楚。有了數據,再來談科技。否則,AI偵測到的可能不是違規吸菸,而是政策的荒謬。
未解之問
拆了一個狗籠,然後呢?
負壓式吸菸區的設置標準什麼時候出來?綠籬式會不會又變成另一種形式的圍籬?那兩百六十七處既有的吸菸區,要不要全部重新檢討?AI偵測設備的四百萬預算,什麼時候要送議會審查?如果真的偵測到違規,語音之後的實際裁罰流程是什麼?
更重要的是:在禁菸與包容之間,臺北市到底想走出一條怎樣的路?
這些問題,衛生局的新聞稿一個都沒回答。而作為一個每天在這個城市生活、呼吸、走路的人,我覺得我有權利知道答案。
你有權利知道答案。
編輯觀點
公館吸菸區事件,表面上是美學災難,骨子裡是政策溝通的失能。衛生局從「格柵式」急轉彎到「負壓式」,看起來是順應民意,但說穿了只是把問題從「造型」推給「設備」。真正的考題從來不在吸菸區長什麼樣子,而在於:市府有沒有勇氣承認,光靠劃設吸菸區和裝監視器,解決不了吸菸率停滯的根本問題。四百萬的AI試辦,如果只是把稽查責任丟給機器,那最終被監視的不會只有癮君子,還有市民對政府的信任。無菸城市不是靠鐵籠和鏡頭蓋出來的,是靠溝通與配套堆疊出來的。這件事,衛生局最好現在就開始想清楚。
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,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。
常見問題 FAQ
公館柵欄吸菸區為什麼會被拆?
因為外觀像狗籠引發網友撻伐,市長蔣萬安下令拆除,北市衛生局已於2026年8月27日完成拆除作業。
北市未來吸菸區會改成什麼樣子?
將以負壓式、綠籬式吸菸區為主,由衛生局訂定一致的設置標準與統一審核機制,不再採用格柵式設計。
AI偵測吸菸勸導設備是什麼?裝在哪裡?
透過監視器搭配AI影像辨識,在戶外禁菸場所偵測到吸菸行為時觸發語音勸阻。預計在西門町、心中山商圈設置共20支,經費約400萬元,目前仍在測試階段。
北市現在有多少處指定吸菸區?
截至2026年8月,共有267處,包括12處負壓式、190處戶外開放式,以及早期輔導設置的65處。
負壓式吸菸區跟一般吸菸區差在哪?
負壓式透過氣流控制將煙味抽離並過濾,減少二手菸飄散到周邊環境,但建置與維護成本較高,需定期更換濾網與檢修設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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