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,黃雅瑤在台大醫院做放射藥物研究時,心裡一直有個過不去的坎:明明實驗室裡做得出來的藥,為什麼真正需要它的病人,卻常常用不到?這個問題跟著她從博士後研究到助理教授,直到父親因肝癌離世、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,終於讓她下了決心——離開待了十年的台大,從零開始創業蓋放射藥廠。2025年5月21日,普瑞默生技第一批自製的放射藥物送進台北的醫院;一個月後,藥物送到了高雄。對多數人來說,這只是兩趟物流配送,對黃雅瑤和她的團隊來說,這條從實驗室到病人手上的路,走了超過五年。
一個女兒的遺憾,變成創業的最大動力
「我最大的遺憾,是我的父親。」黃雅瑤在接受專訪時,沒有先談技術、資金或市場,而是從父親說起。多年前,父親因肝癌離世,發現時病情已經太晚。更讓她心痛的是,父親生命最後一刻,她甚至沒能趕上見最後一面。這份遺憾埋在心底多年,也成為她後來執意投入放射藥物研發、離開醫院體系創業的重要原因。她說:「我一直很希望,可以藉我所學,幫助少一點像我這樣的孩子。」
黃雅瑤是化學背景出身,博士期間投入放射藥物研究,之後在台大醫院服務約十年。長年待在醫院,她見過的不只是癌細胞、藥物與影像,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病人與家庭。有高齡長輩、有和自己父母年紀相仿的患者,也有年紀很小的孩子。她深刻明白,罹癌從來不只是患者一個人的事,陪在身邊的家人,同樣辛苦。
但待在醫院越久,她心裡的疑問越強烈:明明有能力把藥做出來,為什麼不是每一個需要的人都用得到?
為什麼離開台大?因為「藥做出來」還不夠
「假設我在台大醫院發明的藥物,因為法規關係,只能在台大使用,那就算病人再怎麼辛苦,很抱歉,你人在澎湖、屏東,就算已經是末期,還是得千里迢迢來台北。」黃雅瑤點出臺灣放射藥物發展的核心困境。有些檢查一排就是幾個月;部分較新的藥物只有國外有,臺灣即使想進行臨床研究,有時甚至面臨「有錢都買不到」的窘境。
她逐漸發現,如果真的想讓放射藥物「走出去」,只待在醫院體系裡是不夠的。最後,她做了一個讓許多人意外的決定——離開台大,與夥伴一同創業、籌資蓋藥廠。「我為了讓我們的藥物普及,所以我決定要創業。」這句話說得簡單,真正走起來卻一點也不容易。
創業初期,黃雅瑤面對的最大挑戰之一,是怎麼讓外界理解「放射藥物」到底是什麼。放射藥物對多數民眾而言仍十分陌生,甚至光聽見「放射」兩個字,就會先想到核能、輻射與危險。她笑著說,創業後她才發現,除了學會做藥,她還得重新學一件很重要的事——「怎麼說人話。」過去面對研究人員,她可以直接談核種、半衰期、分子標靶;但面對投資人、一般民眾甚至患者,她得想辦法把艱澀的專業變成大家可以理解的語言。例如「半衰期」,她現在會形容成一塊正在融化的冰——放射性核種從製造完成那一刻開始,就會隨時間持續衰減,就像冰塊一分一秒融化,因此放射藥物和一般可以長時間囤放的藥完全不同,時間、距離甚至物流,都須納入製藥的一部分。
【編輯觀點】黃雅瑤的故事其實反映了臺灣生技新藥產業長期以來的結構性難題:醫學中心的研究能量很強,但要從「實驗室成果」走到「商品化量產」,中間的法規、製造、物流、人才和資金缺口,往往是單一醫院或學術機構無法獨力填補的。她選擇創業,不只是個人職涯的轉彎,更像是用行動把這個缺口攤在陽光下。對臺灣來說,如果希望精準醫療不只是少數醫學中心的專利,產業化這條路,確實需要更多人願意跳下去。
放射藥物就像一把鑰匙,得找到對的鎖
放射藥物究竟能做什麼?黃雅瑤用一個很生活化的比喻來解釋:「如果癌細胞是蟑螂,你要先知道體內到底有多少隻蟑螂、牠們躲在什麼地方。」病人確診癌症後,醫師真正需要知道的,從來不只是「有沒有癌症」,而是癌細胞究竟在哪裡、有沒有轉移。這些資訊都直接影響下一步的治療策略,而放射藥物其中一項重要功能,就是協助醫師精準定位全身的癌細胞。
不過她也強調,沒有任何一支放射藥物可以「包辦所有癌症」。以較廣為人知的FDG PET為例,是利用組織葡萄糖代謝差異進行影像,但不同器官、不同癌細胞都有自己的生物特性,因此不同疾病可能需要不同的「鑰匙」。這也是團隊持續開發不同放射藥物的原因。
在黃雅瑤的研發清單中,攝護腺癌占了很特別的位置。她坦言,有了孩子之後,她更想讓台灣變得更好。家中三代同堂、男性成員多,每當談到攝護腺癌,她總會想到自己的家人。她甚至曾笑著告訴孩子:「媽媽做這件事就是為了你們。」當然,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永遠不必用上,但疾病無法預測,如果真的有需要的那一天,她希望台灣已經有更多、更精準的工具可以選擇。根據國健署癌症登記資料,攝護腺癌在台灣的發生人數近年明顯增加,如何透過更精準的方式掌握病灶,確實是愈來愈迫切的臨床需求。
從台北到高雄,幾百公里的路走了五年
2025年5月21日,是黃雅瑤創業以來最難忘的日子之一。那天,普瑞默團隊第一次把自己製造的藥送進台北的醫院。她至今仍記得,同仁明明事前已經演練許多次,真正出發時還是緊張。對外人而言,那或許只是一趟藥品配送;對他們而言,那是在數十年經驗下,經歷蓋廠、驗證、法規申請及一次次嘗試後,藥第一次真正離開廠房,走到需要它的病人身邊。
一個多月後,6月24日,另一個讓黃雅瑤格外激動的日子來了——藥送到了高雄。說到這裡,她語氣多了一份藏不住的驕傲:「我把我的藥,幫助到高雄的鄉親父老。」從台北到高雄幾百公里的距離,對她來說,卻像是把當年創業時說的「普及」,真正往前推進了一大步。因為黃雅瑤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台北、高雄,而是有一天,中部、南部,甚至花蓮、台東的患者,都不必因為住得比較遠,就少了一種醫療選擇。她說:「不要因為你在偏鄉,你就少了這樣的資源。」
從離開台大、決定創業,到從零開始蓋起放射藥廠,一路上最讓黃雅瑤難忘的人,不是投資人或合作夥伴,而是一名已經離開人世的房東。當年普瑞默四處尋找放射藥廠基地時,遇見現在廠房的房東。對方不菸、不酒,有一天只是爬樓梯突然覺得喘,進一步檢查後,竟已是肺癌晚期。巧的是,就在雙方談租約前不久,房東才剛接受過相關核醫影像檢查。當黃雅瑤向他解釋團隊想在這裡打造放射藥廠時,原以為對方會擔心,沒想到房東反而希望他們好好把基地做起來、做出更多藥,因為他不希望其他病人和自己一樣,那麼晚才知道罹患肺癌。
有趣的是,那時反而不敢簽約的人是黃雅瑤。她太清楚台灣社會仍可能對「放射」兩字產生疑慮,因此堅持租約必須白紙黑字寫明用途,甚至要求房東的太太、兒女等家人都必須知道並充分理解,她才願意簽。後來房東接受治療,曾特地回來看廠房改建進度,但沒過多久,仍離開人世。告別式上,黃雅瑤看著房東太太和孩子泣不成聲,一遍遍問著:「他不菸不酒,為什麼那麼早就走了?」她說:「他是我這一路上,最讓我感動的人。」也是離開醫院、真正走進社會後,她更加深刻感受到:原來需要這些藥物的人,比過去在實驗室裡想像的還要多。
展望與影響:從診斷走向治療,臺灣的核藥能走多遠?
創業五年多,普瑞默團隊從最初約四個人成長到近五十人。如今除了診斷型放射藥物,團隊也已經朝治療端布局,因為有越來越多醫院反過來問:「你們都有診斷了,有沒有治療?」醫療真正的終點,從來不只是「找到癌細胞」,找到之後,還得想辦法治療。
黃雅瑤的目標很明確:透過自動化、規模化製造,建立更完整的臺灣放射藥物供應能力。她甚至曾說:「過去我們的治療用放射藥物從西班牙來,請問有沒有一天,我們的藥也可以到西班牙去?」這句話背後,不只是技術上的野心,更是一個產業願景——臺灣有機會在精準醫療的供應鏈上,從輸入國變成輸出國嗎?
問黃雅瑤,未來對自己最大的期待是什麼。她沒有回答營收、市占率或公司規模,而是四個字:「永保初心。」她至今仍會不時問身旁的放射藥物技術長張智偉博士:「我說的,有沒有做到?」因為她最怕的,是有一天走得太遠,反而忘記當初為什麼出發。本來在台北榮總擁有穩定工作與完整研究資源的張智偉博士,在放射藥物領域一做就是數十年,最後卻選擇提早離開熟悉的醫院體系,跟著黃雅瑤一起投入新創。問他為什麼願意在這個年紀重新開始,他的答案很簡單:比起安穩退休,他更想試著把累積大半輩子的研究與製藥經驗,變成能真正服務更多病人的藥。
黃雅瑤的故事,或許沒有華麗的商業模型或驚人的融資金額,但它提醒了我們一件事:臺灣的生技醫療產業,除了技術突破,還需要更多願意把「普及」當作目標的人。因為對住在澎湖、屏東或花東的病人來說,一顆能用的藥,比一篇頂尖期刊的論文重要太多了。
行動呼籲:如果你或你的家人正面臨癌症精準醫療的選擇,不妨主動向主治醫師諮詢「核醫診斷」的適用性——不是每家醫院都有這項資源,但了解它,你至少多了一個選項。而如果你關注臺灣的生技產業發展,黃雅瑤的故事也值得你思考:我們需要的,究竟是更多「論文發表」,還是更多「病人用得到的藥」?
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,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。
常見問題 FAQ
放射藥物和一般化療藥物有什麼不同?
最大的差異在於作用機制和時效性。放射藥物利用放射性核種標靶特定癌細胞,可用於診斷定位也能用於治療;但放射藥物從製造完成就會持續衰減,無法長時間囤放,必須在限定時間內送達醫院並完成給藥,因此在製造、物流和時間管理上都比一般藥物更嚴格。
臺灣哪些醫院有放射藥物診斷或治療服務?
目前臺灣的放射藥物服務主要集中在醫學中心層級,包括台大醫院、台北榮總、高雄長庚等大型醫院。不過黃雅瑤創業的核心目標,正是希望打破這種「只有醫學中心才用得到」的現狀,讓更多區域醫院和偏鄉醫療院所也能取得相關藥物。
攝護腺癌的核醫診斷準確率高嗎?
攝護腺癌專用的放射藥物影像檢查,在臨床上已被證實能有效偵測傳統影像難以發現的微小轉移病灶,對於治療策略的調整非常有幫助。不過如同黃雅瑤所說,沒有單一藥物能包辦所有癌症,患者仍須與醫師討論最適合的檢查與治療組合,建議諮詢核子醫學科或泌尿腫瘤科專業醫師。
為什麼放射藥廠的建置難度比一般藥廠高?
放射藥廠從建置、設備、製程到法規和品質要求,每一步都有嚴格規範,因為涉及放射性物質的管控、人員輻射安全防護、半衰期計算與時效性物流等特殊條件。普瑞默團隊光是取得相關證照就耗費大量時間與資源,這也是臺灣目前放射藥廠數量極少、多數藥物仍依賴進口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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