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場發生在晴朗天氣下的巨大山洪,從喜馬拉雅山脈高處傾瀉而下,一路狂衝逾72公里,越過尼泊爾與中國西藏的邊境,帶走了上百條人命。沒有颱風、沒有暴雨,科學家看著衛星影像,心裡其實有數:事情恐怕不是「極端天氣」四個字那麼簡單。
劍橋大學複雜多災害研究小組負責人德弗里斯(Maximillian Van Wyk de Vries)說得保守,目前還無法把這次事件直接釘在氣候變遷的罪名上。但緊接著他補了一句:當地氣溫確實持續升高,冰川在退,永凍土也在退化。說真的,這句「無法直接歸因」聽起來比較像科學家面對單一事件的職業習慣,而不是要幫地球氣候說好話。
真正讓人心驚的數字是這一組:聯合國2023年的統計顯示,尼泊爾雪山在短短30多年內已經流失將近三分之一的冰層。而且,當地冰川過去10年的融化速度,比前一個10年快了65%。印度和中國這兩個全球排碳大戶夾在中間的尼泊爾,剛好坐在溫度上升的熱點上,想躲都躲不掉。
高山上的「黏著劑」正在消失
這次洪水揭露的關鍵角色,其實不是冰川本身,而是那個聽起來很陌生的名詞——「永凍土」。簡單來說,永凍土就是長年冰凍在地下的岩土層,像膠水一樣把高山的岩石和冰體黏在一起。英國冰川學專家庫克(Simon Cook)指出,當永凍土融化,地下冰變成水,岩石和土壤之間的「剪切強度」大幅下降。白話文就是:山坡的抓地力沒了,整片山壁隨時可能滑下來。
這不是紙上談兵。美國科羅拉多大學的資深研究員拜爾斯(Alton C. Byers)就警告,數千年來作為岩石、冰體與冰川「黏著劑」的永凍土正在消融,這會破壞冰川下方的地基,直接拉高山崩和冰川崩塌的風險。換句話說,我們以為氣候變遷只是溫度上升、海平面上升,但在高山地區,它正在用一種更野蠻的方式改寫地形。
從產業面來看,尼泊爾這場洪水其實是一次「高山災害鏈」的壓力測試。過去我們談氣候風險,習慣看颱風、乾旱這些直接威脅,但「冰川+永凍土+山崩+堰塞湖」這套組合拳,正在告訴我們:真正的危機不是單一災害,是它們會串在一起打。而且這些災害來得快到連預警系統都來不及反應,非營利研究機構史汀生中心的專家洛德(Austin Lord)就點出,冰川崩塌引發的突發洪水移動速度極快,傳統預警系統根本難以應對。這是對防災體系最殘酷的提醒。
「第三極」的升溫速度是地球平均的兩倍
喜馬拉雅山脈、帕米爾、興都庫什、喀喇崑崙到青藏高原這一帶,學界給了它一個名字叫「第三極」。這裡的冰儲量僅次於南極、北極和格陵蘭,面積超過500萬平方公里,滋養著10多個水系、超過1.2萬座湖泊,還為全球30%的人口提供水源——「亞洲水塔」這個稱號不是叫假的。
問題是,這座水塔正在發燒。根據聯合國的評估,第三極地區的升溫速度幾乎是全球平均的2倍,極端氣候事件越來越頻繁。今年5月,喜馬拉雅山脈南坡的坎昌甘加地區才剛發生冰川潰決;2021年,印度北阿坎德邦的查莫利地區,一口氣滑落了多達2500萬立方公尺的岩石與冰體。這些事件和這次尼泊爾、西藏的洪災,在德弗里斯看來都是同一齣劇本:冰川崩塌、山崩、土石流與洪水相互作用,形成典型的「災害連鎖」效應。
《國家科學評論》期刊今年5月的一份研究,把這個趨勢量化得更清楚:喜馬拉雅山脈東部在1987年到2020年間,共發生8607起與氣候相關的山崩事件。其中,海拔3000公尺以上的高海拔地區,每年山崩量增加了5倍。而且因為氣溫升高,原本該下雪的地方變成下雨,山崩的位置持續往更高海拔移動。高山變得不只冷,還更危險。
堰塞湖與冰川湖潰決:下一顆未爆彈
這次洪水過後,中國官方發布了一個讓人冷汗直流的警告:崩塌形成的堰塞湖,預計未來3天將有300萬立方公尺的水流入湖中,可能引發第二波洪水。尼泊爾同一天也發出類似的警訊。這不是單一事件,而是災害連鎖的標準流程:崩塌堵河、蓄水滿溢、再來一次洪水。
至於更長期的威脅,則來自冰川湖。紐約時報報導指出,當雪崩或地震導致岩石落入冰川湖時,可能引發冰河湖潰決洪水(GLOF),威力相當於一場內陸海嘯。研究顯示,第三極地區的冰川湖數量從1990年的約4602個,增加到2010年的5701個,擴張速度遠超一般湖泊。距離這些冰川湖平均僅18公里的尼泊爾、巴基斯坦、哈薩克等國居民,正是最脆弱的群體。
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,你會看到一個不太妙的全貌:冰川融化不只讓海平面上升,它還在高山上到處埋炸彈。山崩、堰塞湖、冰川湖潰決,每一種都足以在幾小時內摧毀下游幾十公里的聚落。
換個角度想,這場災害其實是對「調適」這兩個字的殘酷考驗。國際山地綜合發展中心(ICIMOD)已經警告,興都庫什至喜馬拉雅地區的洪水、土石流、雪崩和乾旱頻率都在增加,但當地的預警系統卻遠遠追不上災害變形速度。我們常說「與自然共存」,但在第三極這種快速變形的環境裡,「共存」的前提是理解災害不再是偶發事件,而是新的常態。如果連監測都跟不上,防災就只能是口號。
接下來的問題不是「會不會再發生」,而是「哪裡先發生」
劍橋大學的德弗里斯把這類事件叫做「多重災害」——不是單一原因、單一觸發,而是冰川、永凍土、水、岩石全部攪在一起。當高山的永久凍土層退化得越來越徹底,任何一個小崩塌都可能像推倒第一張骨牌,後面跟著的是以公里計的洪流和土石。
回到最開始那個問題:為什麼晴空萬里會爆發這麼大的洪水?答案不在天上,在地下。那些我們看不見的「黏著劑」,正在一片一片剝落。而最讓人不安的是,專家至今仍無法精準預測下一次會在什麼時候、什麼地點發生。
所以這不只是一個環境議題,更是一個防災體系的壓力測試。如果你住在台灣,雖然離喜馬拉雅山很遠,但想想我們自己的高山地區、水庫集水區,以及越來越極端的降雨模式——第三極正在發生的事,其實是給所有山高水急的地區寫了一封很現實的警告信。
面對這種複合式災害,光靠傳統預警系統已經不夠了,需要的是跨國監測網絡、即時的衛星影像判讀,以及更靈活的應變機制。但在那之前,我們至少可以先做一件事:把「冰川融化」和「洪水風險」這兩件事,認真地連結在一起思考,而不是等到下一次山崩堵住河道,才發現原來這一切都是環環相扣。
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,原始報導由公視新聞網發布。
常見問題 FAQ
尼泊爾這次洪災的直接原因是什麼?
直接原因是冰川下部崩塌,形成挾帶大量岩石與冰碎屑的高速洪流,沿河道傾瀉而下超過72公里。科學家推測崩塌可能與冰川融化導致結構不穩定有關,但確切觸發機制仍在研究中。
什麼是「第三極」?為什麼它這麼重要?
「第三極」指的是喜馬拉雅山脈、青藏高原等高山冰凍圈地區,其冰儲量僅次於南北極和格陵蘭,為全球約30%人口提供水源,被稱為「亞洲水塔」,但升溫速度幾乎是全球平均的2倍。
永凍土融化和洪水有什麼關係?
永凍土就像高山的「黏著劑」,融化後會使岩層間的強度大幅降低,增加山崩風險。山崩可能堵塞河道形成堰塞湖,潰壩後就會引發大規模洪水,是災害連鎖的關鍵環節。
冰川湖潰決洪水(GLOF)是什麼?
GLOF是指冰川湖因雪崩、地震或冰體崩塌而突然潰堤,大量湖水瞬間傾瀉而下的現象,威力類似內陸海嘯,是第三極地區最嚴重的災害類型之一,且近年發生頻率持續上升。
台灣會受到第三極冰川融化的影響嗎?
雖然台灣距離遙遠,但第三極作為「亞洲水塔」的變化會影響亞洲季風系統與區域水資源分布,對全球氣候也有連鎖效應。此外,台灣同樣面臨高山地區極端降雨與土石流風險,具有相似的防災啟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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